宋江问他：二郎，你这一世可曾后悔？

武松莫得答谢。他的眼力落在佛前摇曳的烛火上，脑海中暴露的，是一个瘦小的身影——阿谁在街角卖梨的少年，郓哥。

那一年，景阳冈的虎血还没干透，狮子楼的酒还没凉透。武松一刀宰了西门庆，又一刀剜了潘小脚。按理说，仇报了，恨消了。可武松落发几十年，剃了发，断了臂，临终前才想显豁——这两个东说念主死得不冤，但真确最可恨的，根本不是他俩。

故事得从阳谷县那间破炊饼铺子提及。

武大郎，身高不及五尺，长得丢脸，性子又淳厚。靠着一副竹担、几屉炊饼，奉养我方和媳妇潘小脚。这个组合，凡是见过的东说念主，没一个不在心里咕哝一句"鲜花插在牛粪上"。

潘小脚不是什么良家姑娘。她蓝本是清河县张大户家里的丫鬟。

张大户那老色魔对她动了心念念，她偏巧不从，遵守就被这个老翁硬塞给了武大郎作念妃耦，连像样的嫁妆齐莫得。说白了，她是被算作刑事包袱送出去的。一个二十露面的漂亮姑娘，嫁了个三尺矬子，心里那语气，根蒂咽不下去。

老两口在清河县待不住，被街上几个泼皮闹得不行，搬到了阳谷县，租了王婆隔邻的屋子，链接卖炊饼。武大郎每天夜以继日，潘小脚在家里闲坐，望着窗外发怔。这种日子过了几年，眼看就要过到老。

直到武松出现。

景阳冈打虎的故事，毋庸多说。武松颓败好功夫，徒手干翻一头吊睛白额大虫，从此名动阳谷县。知事看上他，抬手就给了一个齐头的差使。武松刚刚到任，就在街上撞见了亲哥武大郎。这一双昆仲离别多年，相逢之后，武大把弟弟拉回了家。

潘小脚一看小叔子，眼睛齐直了。这哪是叔叔，这分明便是我方嫁错的阿谁版块。颓败腱子肉，一脸浩气，跟武大那种发面馒头一比，几乎是两个物种。她那点心念念坐窝就冒了出来。

可她不知说念，武松是个什么东说念主。武松最看不上的，便是这种丧德败行的事。潘小脚那点小动作，他全看在眼里，但他莫得迎面刺破，仅仅打理了行李，搬了出去。临走前，他还特意嘱托哥哥：每天早点收摊，宗派关严密，别让闲东说念主进来。

这话听着是关怀，其实更像预言。

技艺没过多久，知事要派武松去东京送一封信，外加一笔银子。这是个肥差，但要离开几个月。武松走之前，又把哥哥嫂嫂叫到一说念，再三嘱托。潘小脚名义答理得好好的，暗自里早就把他的话当成马耳东风。

武松前脚刚走，潘小脚后脚就给我方定了个见地——找个像样的男东说念主解解闷。

契机来得比联想中还快。这一天，她在自家窗口收叉竿，叉竿没拿稳，正巧砸到了途经的西门庆头上。西门庆是阳谷县最有钱的暴发户，家里开着生药铺，外头东说念主脉广，特意市欢别东说念主家的女东说念主。两个东说念主四目一双，火星子蹭一下就起来了。

剩下的事，便是隔邻王婆的看家本事。王婆靠着拉皮条混口饭吃，一辈子干的便是这个餬口。她编了一套"卓绝挨光计"，从让潘小脚来家里作念穿戴运行，一步一步把这俩东说念主推到了一张床上。整套历程袒裼裸裎，业务智商没的说。

到这里，故事其实还没失控。一个偷情，一个被绿，三个东说念主各有各的算盘。武大郎淌若一辈子不知说念，说不定还能摸头不着活到老。

但偏巧，有一个少年，看见了。

这个少年叫郓哥，十五六岁，孤儿建树，靠在街上卖时令生果过活。武大郎宽泛没少照管他，给他塞过几个炊饼，搁手心里捂热了递畴前。这份恩情，郓哥心里是罕有的。

那天，郓哥挑着一篮崭新的雪梨，到处找西门庆。为什么找他？因为西门庆这东说念主爱好意思瞻念，碰上卖梨的小孩，若干会赏点小费。这是郓哥的固定收入来源。

可这一次，他扑了个空。问来问去，尽然问到王婆家里。郓哥心里一咯噔——这老货家里有什么形态，他比谁齐澄莹。

他刚要往里冲，王婆一把拦住，说什么齐不让进。郓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，急了眼跟王婆顶撞，遵守被王婆几下推搡出来，篮子里的梨摔了一地，脑袋上还挨了一下。

故事的关节转折，就在这一巴掌。

郓哥被打这一下，心里那点火，蹭一下就烧起来了。他没去找西门庆算账——东说念主家有钱有势，他惹不起。他也没去找王婆算账——一个十五岁的孩子，打不外一个妃耦子。

他作念了一个决定：去找武大郎。

守护，这个决定看似仗义，实则藏着九曲十八弯。郓哥找到武大郎之后，莫得上来就起诉。他说的第一句话是：哥哥，你给我点东西吃，我有大事告诉你。

武大郎当下给他买了酒、买了肉、买了炊饼。郓哥吃饱喝足，才慢悠悠把事情说了一遍。还嫌不够，他主动建议了一个完好意思的决策——未来我引你去捉奸，你冲进去持现行。

武大郎一个三尺矮东说念主，本来就战抖，听了这话脑袋一懵，尽然真就随着干了。

第二天，捉奸现场。武大郎冲进去，一排闼，里头潘小脚和西门庆吓得不轻。可惜武大没阿谁身手，反被西门庆一脚踹中心窝，就地吐血倒地。

回到家，亚搏手机app官方入口他在床上躺了五天。潘小脚心一狠，从王婆那儿要来一包砒霜，伴在属目汤里，亲手喂下去。武大死的时候，全身发紫，七窍出血。一个淳厚东说念主，就这么断了气。

武松出差转头，进了家门，发现哥哥成了一坛骨灰。他不是笨蛋，立马察觉分歧。何九叔黢黑藏了几块没烧化的骨头作证，郓哥也站出来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。武松拿着字据告到县衙，知事收了西门庆的钱，连案齐不立。

到这一刻，武松走收场通盘正当时局。他递了状子，找了东说念主证物证，等了官府裁决。遵守一无所获。

剩下的，便是民众齐熟的那一段了。

武松回到家里，把哥哥的灵牌摆在堂中，请来街坊四邻当见证。他持着潘小脚的头发，逼她跪在灵牌前，一刀剖开胸膛，剜了心肝。然后又一齐杀到狮子楼，把正在喝酒的西门庆从二楼扔下来，刀早先落。

这整夜过后，武松捆了我方，到衙门自首。最终被判刺配孟州，脸上烙了金印。

王婆呢？王婆被官府判了杀人如麻，剐了三千多刀。这个结局也不冤。

到这里，三个明面上的仇东说念主——西门庆、潘小脚、王婆——一个不剩，十足偿了命。武松的仇，看似报得彻透顶底。

可几十年之后，他在六和寺的禅房里，对着烛火出神，想起的为什么是郓哥？

按理说，郓哥一个孩子，告讦有什么错？武松以致该感谢他——莫得他的供词，那场讼事根本立不起来。

但武松落发几十年，越想越以为分歧劲。

郓哥起诉那天，他要的第相似东西，不是正义，是肉。

他对武大郎说"你买东西给我吃，我才告诉你"——这哪是烈士，这是饱读破万东说念主捶的小生意东说念主。一个十五岁的孩子，把哥哥的存一火当成了换吃食的筹码。

更要命的是背面那一招——他主动给武大献计，让一个三尺矮东说念主去捉奸。郓哥不是不知说念武大有几斤几两，他天天跟武大打交说念，最澄莹不外。一个连泼皮齐打不外的东说念主，去持一个开生药铺、有钱有势的西门庆？这不是捉奸，这是送武大上末路。

郓哥真要伸张正义，有更稳的活动。

他完全不错等武松从东京转头。武松离开之前，通盘阳谷县齐知说念他是打虎的齐头，三两个西门庆齐不够他打的。郓哥要真属目武大，就该让武松来处理。

可他莫得。他选了最快、最浅陋、也最危机的那条路——挑动一个最弱的东说念主，去拼集一个最强的东说念主。

为什么？

因为他要的不是武大的抚慰，他要的是西门庆和王婆的丢脸。他被王婆打了一下，咽不下这语气，但他我方惹不起王婆。他要找一个东说念主，替他出这语气。武大随机顺遂。

这才是郓哥最让东说念主脊背发凉的场所。他不是恶东说念主，他仅仅一个被打了一下、就想找别东说念主替我方报仇的小人物。可恰是这种小人物的小算盘，才送走了一个淳厚东说念主的命。

潘小脚是阴毒，她下了毒；西门庆是奸夫，他动了脚；王婆是教导，她递了砒霜。这三个东说念主咎由自取，刀该落到他们头上。

郓哥呢？他从新到尾没动过手，没下过药，没递过刀。可莫得他那一通纵火烧山，武大可能稀里迷糊活下去，可能某一天发现真相后跟潘小脚离了婚，可能换一种死法，但只好不会以"被捉奸现场踹死再被鸩杀"这种戏剧性的样子去死。

是郓哥那一句"我有大事告诉你"，把通盘脚本从一出风月戏，改成了一出血案。

而当年的武松，在悲愤之中，根本莫得坚决到这少量。他只看见了咫尺最显眼的两个仇东说念主，挥刀就砍。他莫得看见，幕后还有一个看似无辜、实则烽火了通盘引线的少年。

更深一层去想，武松落发几十年才顿悟的，其实不啻是郓哥这一个东说念主。

他想通的，是这么一个荼毒的道理——这个天下上最难拼集的，从来不是站在你对面的明刀明枪，而是看着没事东说念主的"局外东说念主"。这些东说念主不持刀，不下药，不开头，可他们的一句话、一次告讦、一个眼神，就足以让一个淳厚东说念主死无葬身之所。

潘小脚可恨，但她至少站在台前。郓哥不可恨吗？他站在暗影里，借了别东说念主的刀，泄了我方的愤。过后还能站到公堂上指证别东说念主，毫发无伤。

武松杀光了台前的东说念主，却放过了暗影里的那一个。这是他一世最大的缺憾。

但要说郓哥真就活该吗？也不见得。他不外是个十五岁的穷小子，阿谁期间里，像他这么的东说念主多了去了。真要排沙见金，最该恨的，是阿谁法不行伸张、官官相卫、弱者只可借弱者的刀去复仇的世说念。

郓哥不外是这个世说念压出来的一个小棋子。武松杀了通盘看得见的东说念主，却动不了阿谁看不见的局。

这才是他落发的真确原因。

不是因为厌倦了江湖，不是因为断了一条胳背，是因为他终于显豁：刀惩办不了的问题，再快的刀也没用。

公元1124年前后，武松在杭州六和寺牺牲，享年八十。

那整夜，禅房里的烛火摇了摇，又稳了下来。他这一世，杀过虎，杀过东说念主，终末却败在一个不起眼的少年眼前。

刀光剑影几十年，回头看，最该砍的那一刀，弥远没契机落下了。

【主要信源】

《水浒传》，施耐庵、罗贯中，明代成书，东说念主民文体出书社1975年校注本

《中国演义史略》，鲁迅，1923岁首版

《水浒权谋》，何心，上海古籍出书社，1985年版

《说不尽的水浒》，马幼垣，三联书店，2006年版

《水浒传与中国社会》亚搏(中国)，萨孟武，北京出书社，2005年版